前方宫娥低眉应诺,语声恭顺,脚下却并未往近道去,反倒引着她在蓬莱山周遭的园囿间迂回打转。
一番话里头字字带着打压,玉娘胸中愤懑难平,已然无心再留,便想起身告辞。
府中还添了一桩喜事,嫂嫂郑观月怀了身孕,正好赶在年节里,算是给新岁讨了个上好吉兆。
莫不是修炼岔了法门,走火入魔了?玉娘暗自思忖,怎么偏生是在皇宫里呢。
“是吗?”德妃语调微凉,带着几分审视,“我倒听闻,是你嫉妒心重,容不下梁家表妹?”
玉娘接到传唤满心诧异。她与这位大姑素未谋面,并不相识,不知对方为何忽然特意召自己入宫闲话。虽心下疑惑,却也不敢怠慢,匆匆整理衣饰,随宫人一同入宫。
她无奈苦笑,强撑着拢住几分清明,对着前头引路的宫娥温声道:“劳烦宫人择近路而行,我身子有些不适,急于归府。”
玉娘不便推拒,只得接过饮下,随后起身辞行。
德妃淡淡抬手,语气平缓:“免礼,起身落座吧。”
嗬,倒比自己更像这宫殿的主人。德妃心底冷笑一声。
她有些懵了。自打修习《阴阳淬玉诀》以来,身子虽偶有异样反应,譬如体内情欲无端上涌,较之从前更为沉溺房事之类,却从不会如这般扰及神智。
她曾在寿安宫远远看见另一副模样的帝王,那般小心翼翼、呵护备至,将一人捧在掌心珍视入骨,全然不是平日里冷淡疏离的模样。
德妃亦端详着来人。看得出来她来得匆忙,只简单穿了身釉蓝色撒银大袖衫,下着浅杏色襦裙,臂间挽着同色披帛。明明是颇为家常的装束,但她走入殿中时只觉得体态风流袅娜,娉婷多姿。待走近看,那上衣愈发衬得她容颜皎皎,肤光胜雪,恍若月华初临,清艳绝尘。
到了正月初三,玉娘便去找了闻澜,二人相伴出游,逛市井夜市,赏岁初繁华风物,很是舒心快意。
及至立春,安稳平淡的日子忽然起了波澜。
梁夫人喜出望外,连忙起身代梁如意向顾颖道谢,眉宇间愁绪尽散,高高兴兴归家去了。
然而那人却是她的弟妹——颜如玉。
熟料德妃忽然话锋一转,神色柔和下来,语气也添了几分温缓:“我也是担心家人,只求阖家安稳、绵延子嗣,并无为难你的心思。弟妹入宫一趟不易,且饮杯茶再走吧。”
闻听此言,玉娘心底也生出几分气来,却依旧按捺性子,回禀道:“殿下兴许不知,此事内里曲折颇多,梁姑娘一事只是引线,并非根本缘由。”
德妃遣内侍去往将军府,传召玉娘入宫叙话。
刚行至殿门口,玉娘忽觉一阵神思恍惚,周遭人声宛若隔了一层薄雾,听不真切。体内渐渐泛起潮热,一缕熟悉的痒意自下身缓缓蔓延开来。
可顾颖心底清楚,并非如此。
今年元日的光景,和去年全然不同。玉娘早在除夕前三日就回了颜府,陪着兄嫂一同守岁。三人围炉闲话、宴饮辞年,比往岁冷清时日热闹了不少。
玉娘年少时常出入大明宫,对宫中格局素有印象,片刻便察觉出不对。眼见天色渐晚,自己亦难以支撑,她咬牙强凝心神,趁宫人不备,借着假山掩去身形,转身快步奔逃。
上首之人显然无意深究其中情由,只语气愈发冷淡,隐隐以礼法相压:“纵有缘由,便可以不顾伦常、轻慢夫君?女子当守女诫闺训,怎可因一己妒意与丈夫置气分房、冷待夫君?自身久无子嗣,反倒苛待旁人。梁姑娘已有五月身孕,你却迟迟不肯给她名分,未免太过小气失度。”
玉娘甫一坐定,便听上首人声沉冷威仪:“弟妹,我听说你近日同怀瑜生出些龃龉,闹得不小?”
玉娘心头猛地一沉,已然明了:原是来者不善。她压下心绪,恭谨作答:“回殿下,臣妇与夫君性情相悖,终究不是同路人。”
待那宫娥回过神,才惊觉德妃娘子吩咐要引去
步入殿中,只见上首端坐一位宫装美人,面容端丽,眉眼间与顾琇有几分肖似。玉娘心中了然,想来她便是顾琇的亲姐、现任含章殿主人,德妃顾颖。
玉娘敛衽躬身,规规矩矩行了大礼:“臣妇参见德妃殿下,殿下万安。”
何止是她,这整座皇宫皆是如此。陛下素来淡漠寡情,对六宫妃嫔兴致缺缺,瞧着仿似从不为女子动情。
转瞬腊尽岁阑,不觉便入了岁末年关。
念头一闪而过,顾颖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深意,随即换上温和的神色,握住梁夫人的手,沉声道:“话虽如此,还请母亲放心,我与如意自幼相识,情同姐妹,当初我原还盼着她能做我顾家妇,只可惜二人终究有缘无分。如今她受了委屈,我断没有坐视不管的道理。此事容我慢慢思虑筹谋,定会想办法帮她。”
话音落,一旁侍女奉来一杯热茶递到玉娘面前。
顾颖垂眸抚过衣袖上的金丝缠枝绣花,神色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微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