公园在城南,从北门进去会一条碎石路从梧桐树之间穿过,树的枝干在头顶交错,把天空切成一块一块的碎片。
树叶被风吹得翻过来,露出背面灰色的绒毛。
碎石路的尽头是一个喷泉。
喷泉不大,石砌的圆形池子,池壁长着青苔,深绿色的从石缝里漫出来,垂到水面上。
池水里能看见池底的鹅卵石和几枚被人扔进去的铜币,铜币在水底发着暗沉的光。
喷泉中央有一座石雕。
雕的是一个女人,手里捧着一只水罐,水从罐口流出来,落在池子里。
她的五官模糊仿佛笼罩着一层纱,看不清表情。
科迪莉亚走到池边,低头看水底的铜币。
她的影子落在水里,被波浪揉皱了。
她蹲下来,伸出手指去拨水面。水是凉的,凉意从指尖往上走。
她站起来的时候,脚往前滑了一下,身体往后仰,一只手握住了她的手腕。
美修斯站在她身后,手指扣着她的腕骨。他的力气比她想象的大,稳住了她一半的重量。
但她的重心已经往后倒了太远,他的身体也被她带了过去。
两个人一起掉进了水池。
水花溅得很高,科迪莉亚的膝盖磕在池底,手撑在鹅卵石上。水没过了她的腰,裙子下摆浮起来,像一朵在水面张开的灰色的花。
她的头发湿了,贴着脖子和脸颊,水从额头淌下来。
美修斯半跪在水里,一只手撑在池底,另一只手还握着她的手腕。
他的白发贴在额头上,水珠从发梢往下滴。
衬衫湿透了,贴在身上,能看见肩胛骨的轮廓。
扣子之间的布料绷着,水从那里往下流。
科迪莉亚看着他。
他看着科迪莉亚。
水公平的都从着两个人身上往下淌。
“你没事吧?”他问。
“没事。”
美修斯站起来,把她从水里拉起来。
美修斯看了看她,又看了看自己。
“我这件外套是羊毛的,”他说,“湿了会缩水。”
科迪莉亚看着他。
“谢谢。”
“不用客气。”美修斯把湿透的头发从额前往后拢了一下,水从他的指缝间流下来,“你往后倒的样子,看起来不像是会游泳的人。”
“我会游泳。”
“你在水池里摔倒了会不会游泳有什么关系。”
科迪莉亚没有回答。
美修斯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衬衫,用手掌按了一下胸口,水从布料里渗出来。他把手掌翻过来看了一眼,上面的水珠在阳光下发亮。
“我先把衣服弄干。”
他念了一句什么,声音很小,科迪莉亚没有听清。
她感觉到皮肤上的水在蒸发,裙子的布料从贴着腿的地方慢慢松开了,像一只松开的手指。
就连头发也干了,只剩几缕还贴在额前,她用手拨了一下,那几缕头发也干了,从手指间滑过去。
美修斯的羊毛外套没有缩水,还是原来的样子。
“你刚才念的是什么?”
美修斯把手插进裤袋里,“不是什么特别的东西。把热量从空气里转移到水里,水蒸发了,衣服就干了。”
“热量从空气里转移到水里,”科迪莉亚重复了一遍,“所以刚才那一下,周围的空气变冷了。”
美修斯看了她一眼。
“你感觉到了?”
“我感觉到了水在蒸发,水蒸发的时候会吸热。”
美修斯点了点头,“原理就是这样。”
科迪莉亚看着自己干了的袖口,布料恢复成了原来的颜色,摸上去有阳光的温度。
“很实用。”她说。
“小魔法,”美修斯说,“不值一提。”
两个人沿着碎石路往回走。
他们走出公园北门的时候,科迪莉亚问,“明天下午还来古籍室吗?”
“来。”
“那我把剩下的部分抄完。”
美修斯点了点头,没有问剩下的是哪一部分。
巷子窄,两个人并排走会碰到彼此,和来的时候一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