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如今齐地最大盐商,便是海龙帮。每年送入咸阳宫中的『齐地特供精盐』,亦是尔等所出。」
帘幕落下,隔绝了外界的喧嚣。
瞬间,欢呼声如潮水般涌起。
「你若执意以『手续不全』封赵某店铺,那赵某只好将这『霜雪盐疑云』,连同这些百姓诉状、商户见证,一併封装,派人快马加鞭,直送咸阳——」
独眼蛟独眼圆睁,右手下意识按向腰间——那里本该佩刀,今日却空着。
「够了!」独眼蛟厉声打断,额头青筋暴跳如蚯蚓,「赵东主!你到底想怎样?!」
这话不是雷声,却比惊雷更骇人。
嬴政缓缓坐下,抬眼时,嘴角甚至带了一丝极淡的、近乎好奇的笑意:
「轰——」
「你既不敢断,」嬴政截断他的话,「那便更简单了。」
嬴政执杯,轻啜一口,动作从容如间庭信步,目光平静无波:
「据闻,『霜雪盐』色如雪,质如霜,味纯无苦,其法秘传,非齐宫匠不可得。秦统六国后,此法失传,世间再无霜雪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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王禄双腿一软,险些跪倒。
独眼蛟站在原地,脸色由白转青,由青转黑。他死死盯着嬴政,独眼中尽是怨毒,却又掺杂着无法掩饰的恐惧。
「叁当家,你说,这齣戏,该怎么唱下去?」
独眼蛟脸色一变:「自然!」
玄镜悄无声息地奉上一杯热茶。
「既然叁当家要论『手续』,那赵某便与你论一论这『手续』背后的东西。」
他连滚爬爬地起身,官帽歪斜,头也不回地衝出店铺,彷彿身后有厉鬼索命。
店铺内外,只有百姓压抑的呼吸声,和海风吹过招牌「四海货栈」四字的轻响。
他向前一步,气势如山压顶:
这两个名字,对王禄这等地方胥吏而言,如同阎王殿前的判官笔,沾之即死。
他顿了顿,语气轻柔得像在讨论一幅字画:
独眼蛟张嘴欲辩,嬴政已继续开口,声音如铁锤砸石:
「若有——」嬴政语气更沉,一字一句,重若千钧:
店铺内重归寧静。
他将两种盐并举:
御史中丞——监察百官,核验文籍,掌弹劾纠察之权。
「让咸阳的诸公也瞧瞧,这齐地盐务里,到底……藏了多少『好东西』。」
「赵、赵东主……」王禄声音发颤,几乎带了哭腔,「此事……此事关係重大,下官、下官只是依令勘验手续,至于盐质源流……」
「这是郯城百姓联名诉状,告发海龙帮盐铺掺沙短两、以苦卤充好盐,盘剥乡里,为祸七年。」
百姓们面面相覷,半晌,不知谁带头喊了一声:「赵东主威武!」
他转身,对帮眾低吼:「我们走!」
嬴政声音陡然转冷:
嬴政看着他,眼神如深渊寒冰:
惨白。
「赵、赵东主!下官……下官今日头痛欲裂,这勘验令……容、容后再议!容后再议!」
「若无,」他声音陡然拔高,「可是以次充好,欺瞒君上?!」
「夫君适才那番话,」沐曦轻声道,「已将海龙帮逼到了悬崖边。他们不会坐以待毙。
「你海龙帮年年进贡的『齐地特供精盐』,走的可是完备的『贡盐手续』?」
他顿了顿,目光如刀,缓缓扫过王禄惨白的脸,最终落在独眼蛟僵硬的面上:
「这是市集十七家商户见证画押,记录海龙帮盐铺实际售价,比官府核定盐价高出叁成有馀。」
「这失传近百年的前朝宫廷秘技,尔等是从何处习得?歷年贡盐账目、来源、匠人,可经得起少府考工室与御史中丞文籍库的彻查?!」
「不是赵某想怎样,是叁当家想怎样。」
「你这套『完备手续』进上去的盐,与前朝失传的宫廷贡品『霜雪盐』,可有半分相似?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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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从账房先生手中接过另一卷竹简,展开——上面密密麻麻全是手印与歪斜字跡,有些指印沾着灰黑,似是盐户劳作之手。
王禄浑身颤抖如筛糠,忽然「扑通」一声跪倒在地,额头磕在青石板上「咚」地一声响:
「这是……」
少府考工室——专司宫廷器物监造鑑定,直属少府,位高权重。
「到那时,勘验的便不止我这小小的『四海货栈』。海龙帮二十年账目、贡盐来源、匠人名册、与郡守府往来文书……恐怕都要摊在阳光下,一页一页,细细地查。」
嬴政不给他们喘息之机,步步紧逼:
死寂。
嬴政却无喜色。他走回后堂,沐曦跟随而入。
「那赵某倒要问你——」
「好……好……」独眼蛟从牙缝里挤出字来,「赵东主,今日……领教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