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忙缩回手,为了掩饰方才那一瞬间的心神摇曳,以比第一天上课的小学生还要乖巧的姿势,把手端端正正地放在膝盖上,问:“这是?”
“我整理过的一些资料。”陈词说:“既然你有这个想法,就看看吧。”
秦亦欢把平板拿在手里,屏幕里显示着的,是一份文件——一份关于ig公司的发展历史、企业文化、合作过的电影、目前拥有的技术专利、部门人员构成等等等等的文件。
秦亦欢:“……”
所以陈词跟王青鸣说的“自有计划”,还真的是自有计划。
她顺着文件夹划了下去,又看到在一系列的ig公司资料之下,紧跟着就是对电影摄制和放映技术的介绍,尤其详尽描述了近几年的技术发展,包括现行的数字放映和新一代激光放映的对比。
“这么说。”秦亦欢划拉着这份及其详尽的资料,抬头看向对面的陈词,“你早就想做了,是吧,陈导?按你的风格,格式这么标准,肯定不是自用的——你给邓老看过了?”
竖起的商务本屏幕横在她们二人之间,陈词的下半张脸都被挡在后面,又抬起手,把刘海拨向一边。
“知道邓老为什么急着喊我回去吗?”她轻声说。
秦亦欢实诚道:“不知道。”
“这位来国内交流的导演,拍摄过许多部用ig版本的电影,和公司也有着良好的合作关系,所以,邓老希望我能从他那里学习一些经验。何止是我,我听邓老的意思,明天上午,参观影视基地的时候,他打算亲自陪同。”
秦亦欢“哦”了一声,又低下头去看资料。
看着看着,她又抬起头,问陈词:“给划重点么?”
陈词扶在鼠标上的右手顿了顿。
然后,她果真说:“首先,你需要知道一件事。”
秦亦欢:“嗯哼?”
“影院的高端的放映厅是很少的,也就是说,同一档期里,能享受到高端放映设施的电影只有几部,ig公司也不可能和太多的片方合作——所以,他们必然会对自己的片源精挑细选。”陈词说:“而且,放映端的色彩和清晰度提高之后,摄影机也必须要跟着改进。全世界上,能够拍摄这种格式的摄影机都是非常有限的。”
秦亦欢仔细消化了一下这个信息。
她把陈词的说法,用人话复述了一遍:“——也就是说,我们要把同期干死?”
接下来的几天里,因为有着“干死同期”的共同目标,秦亦欢名正言顺地和陈词粘在了一起,就差直接搬到陈词家去住了。
在一开始接触到这些资料时,她心里是窃喜的:《天枢》运气不错,正赶上相关放映技术升级换代的时候,同期也没有什么有力的竞争对手。
毕竟,类似《天枢》这种投资级别的大项目,基本都是提前好几年立项,相互之间,也都知道对方大致会在什么时候上映,像之前《牡丹》故意撞档《稷下》的,属于极少数例外。
秦亦欢觉得,她大概是把一整年的人品都花在这里了。
然而很快,她就发现,跟着陈词这种工作狂人,实在不是什么令人愉快的体验。
陈词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了一文件夹的案例,全部是关于片方和ig公司千奇百怪的合作方式的,然后直接扔给了秦亦欢,让她仔细研究。
秦亦欢猜测,陈导大概是又动用了她从前留学时攒下的人脉——不止因为案例提到的都是外国电影,更因为,所有的文件,都是,英文的。
……英文专业名词,那是人看的吗。
外语永远是书到用时方恨少,秦亦欢头秃不已,又不敢随便请人翻译,在连续掉了几天的头发之后,她几乎想跑去找陈导坦白她高中的逃课记录。
而陈词,秦亦欢每天凌晨,都能听到她在跟人通话。
陈词热爱熬夜和咖啡,秦亦欢已经放弃了,只有几次,她在旁边听了一耳朵,凭借最近突飞猛进的英文水平,连蒙带猜,大约知道了陈词是在和她的同学校友交流信息。
秦亦欢想,照理来说,陈词性格偏执而强硬,和通常人们对擅长交际应酬的印象差着十万八千里,可她就是有那个本事,能把人脉一笔一笔地都稳固下来。
比如邓伯卓。
秦亦欢亲眼看着,陈词是怎样一步步地,从最初需要靠着她牵线搭桥的才能见到邓老,而到如今,彻底地把邓老和她自己绑在了一条船上。
除了热衷于半夜打跨国电话之外,陈词依然热衷于半夜工作。秦亦欢没有她这种只睡四五个小时都能神采奕奕的体质,又需要保养颜值,还是照常作息,反正陈词一向都非常安静,只蜗居在她的书房里。
只有一次,她正睡得迷迷糊糊间,听到外面客厅里清脆地一声,像是有人打碎了玻璃。
秦亦欢立刻就惊醒了,披了件外套出去查看。
她看到陈词站在吧台边,笼罩在丝丝缕缕的暖黄色灯光中,衬衫松松垮垮,从肩上滑落了一半,又被溅上了大片的水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