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台上的薄荷已经长出了第叁层枝叶,茎秆挺拔,叶片肥厚,在午后阳光里泛着油润的光泽。瑶瑶有时会摘下一片叶子,用手指轻轻揉搓,然后深深吸一口气——那种清凉而锐利的气息,能让她在瞬间回到某个平静的当下。她的研究助理工作渐入正轨,数据录入的速度比刚入职时快了一倍,甚至开始对carter教授研究项目中涉及的某些创伤叙事理论产生自己的零星想法。有一次,她在一篇文献的空白处写下了一行批注,carter教授看到后,什么也没说,只是在下一次会议时把那篇文献推到她面前,上面多了一个手写的问号:“愿不愿意沿着这个思路写一篇短评?”瑶瑶愣住了,但那种愣住不是恐慌,而是一种被认真对待的、带着些许惶恐的欣喜。
支持团体的定期参与,让她逐渐习惯了在安全的环境中表达脆弱。她不再是那个缩在角落里、从头到尾一言不发的新人。有一次,当话题围绕“愤怒的去向”时,她甚至开口分享了自己的一段经历——凡也最后一次打电话威胁她之后,她一个人坐在浴室地板上,把水开到最大,在水声里尖叫了整整一分钟。说完之后,她有些后悔,觉得自己说得太多、太狼狈。但fia看着她,眼神里没有任何评判,只有深深的懂得。“愤怒需要出口,”fia说,“水声是你的出口。下一次,也许你可以试着让愤怒变成别的什么。”那句话在瑶瑶心里停留了很久。
生活仿佛被一层新的、尚且单薄却已足够阻挡风雨的薄膜覆盖。日常的秩序缓慢重建,像一株被踩踏过的草,歪歪扭扭,但确实在重新挺直。
但drreyes在一次治疗中提出的建议,却让她内心那看似平静的湖面再次泛起深层波澜。
那是一个周二的下午,咨询室里光线柔和。drreyes照例先询问了她过去一周的状况——睡眠、噩梦频率、情绪波动、身体反应。瑶瑶一一作答,语气平静,像是在汇报某种可以量化的指标。睡眠比上个月好一些,噩梦从每周叁四次减少到一两次,但惊醒后很难再入睡;情绪方面,工作的时候可以专注,但独处时偶尔会有突然的低落,没什么原因;身体反应嘛,上周在超市排队时,身后有人突然大声说话,她还是本能地缩了一下肩膀。
drreyes静静地听着,偶尔点头。等瑶瑶说完,她沉默了片刻,然后身体微微前倾,目光比平时更加专注。
“瑶瑶,”她说,“你已经在康复的路上走了很长一段。你建立了稳定的生活框架,学会了识别和管理症状,也开始在支持团体中分享和连接。这些都是了不起的进步。”
瑶瑶点点头,等着那个“但是”。
“但是,”drreyes继续说,“有一个领域,我们还没有真正触碰过。你和我谈论过你的经历,谈论过它们的后果和影响,但我们还没有让那些经历以你自己的方式、在你自己的掌控下,被完整地看见。”
她从茶几下面拿出一个空白的笔记本,放在瑶瑶面前。
“许多幸存者发现,当语言无法承载时,艺术是出口;当可以言说时,书写本身,可以成为一种强大的疗愈仪式——一种重新整理碎片、赋予经历形状、并最终夺回叙事主权的仪式。你愿意尝试,将一些东西写下来吗?不为发表,不为展示,只为你自己。”
瑶瑶低头看着那个笔记本。封面是深蓝色的,没有任何图案,只有光洁的纸面反射着窗外的光。她的手没有伸出去碰它,只是看着。
“我不知道从哪里开始。”她说,声音有些紧。
“从你想开始的地方开始。”drreyes说,“可以是开头,可以是中间,可以是任何一个你记得的画面。可以是一句话,一个词,一个气味,一个声音。不需要连贯,不需要符合任何人的期待。这是你的书写,你说了算。”
瑶瑶把笔记本带回了家。
它在书桌上放了整整叁天,没有打开。
起初,面对空白的文档——她没有用笔记本,而是选择在电脑上打字,这样她可以随时修改、删除,感觉更安全——她感到的是熟悉的窒息感。那些记忆并非模糊,相反,它们尖锐、清晰,带着当时的气味、触感和令人颤栗的情绪回响。她记得凡也第一次对她说“我爱你”时,是在一个咖啡馆的角落里,午后的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,他的眼睛里有光,她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运的人。她也记得最后一次,他说“你毁了我”时,同一个咖啡馆早已关门,他们站在街边,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他的眼睛里也有光,但那是另一种光——冰冷、怨毒,像淬了毒的刀锋。
要主动返回那里吗?
她迟疑了很久。为什么要回去?好不容易才爬出来,为什么还要主动跳进去?
那个周末的午后,窗外下着淅淅沥沥的雨。雨声不大,但持续不断,像有人在用最轻的力道敲打着玻璃。瑶瑶泡了一杯淡淡的薄荷茶——用的是自己窗台上摘的叶子,热水冲下去的那一刻,清凉的香气弥漫开来。她端着杯子站在窗边,看了很久的雨。楼下有人撑着伞匆匆走过,伞是鲜黄色的,在灰蒙蒙的