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色沉黯,静室内点了一盏油灯。王女青坐在李琮床前,在昏暗光线下看他的脸。她上一次仔细看他,还是在永都之变前,太极殿广场的雪地里。
不久,江上涛声逐渐沉雄,微凉的风携着泥土腥气,顺着敞开的窗扉穿堂而过。室外,原本静止的花草树木在风中俯仰,枝叶交错碰撞,发出阵阵密集的簌簌声。
暑热稍解。王女青放下团扇,握起李琮的手。
大梁太子的手,原本是写诗的手,却因为强行练习弓马,有了不属于文人雅士的粗糙。
她想起他小时候,在演武场和大家一起训练,从不抱怨苦累。然而天赋所限,无论上多大的强度,他还是一株兰草,跑马跑不快,弓箭射不远,搏击赢不了扶苏。
他找没人的地方向她哭诉,说知道自己是个什么货色,说自己这辈子都成不了父皇那样的英雄,说自己只会吟诗只会哭,只会躲在她身后。
她便伸出手,一下下抚摸他的发顶,说不要紧,说“我会守着你,这是我对你的承诺”。
而今,他和她相依为命,父母都已离去。“予将请之上帝,求诸神灵,使司命辍籍。”这句话的心意,她懂。她甚至知道,他年少时醉酒纵马狂奔入宫,强闯司马门的缘故。
那次,他差点被剥夺太子之位。
他一直在想尽办法偿还她。
李琮醒了。
睁眼,发现了王女青。
他定了定神,仔细看她。
眼角没有泪痣。是她,不是幻影。
立刻,他反手抓紧她,“青青,哪儿也别去。”
他的声音带着哭腔,卑微又小心。
“我哪儿也不去,”王女青像是在哄受惊的孩童,“我就在这里。”
凉风再起,积郁的暑气消散殆尽。最初只是细碎的雨点随风斜入,不过数息,疾风便挟着万道银丝,哗然扑向天地。窗户敞着,雨雾洇了进来,激起潮湿的凉意。
王女青欲去关窗,李琮不让她起身。
“不关就不关。”她说,“但你还在生病,不能受凉。”
“我生病,喝你烧制的符水,一喝便好。”李琮道。
王女青道:“哪里是符水的功劳。”
李琮拽着她,“我就要喝。”
王女青见他这般模样,心下柔软一片。她吩咐人去道观经阁寻来朱砂与黄纸,还有煮沸的山泉水。
物品很快取来,她素手悬于碗上半寸,指尖虚虚划过水面,“水府通明。”
李琮的目光一直随着她,亦跟着她轻声念咒:“水府通明。”
她侧身坐在他床头,研开朱砂,取笔蘸饱,就着昏暗烛光铺开黄纸。落笔前,她说:“小时候,你害怕云纹雷篆,要我画兔子。”
李琮道:“还是要兔子。我们给父皇抓的野兔。”
王女青莞尔,笔锋随即落下,先点三点代表三清,旋即勾出云雷纹骨架,在符胆处笔尖一转,将“敕令”二字画得圆润带趣,一如幼兔蹲伏。
画毕,她搁笔,对着那符轻轻吹气,“太——上——急急如律令!”
李琮因发热而脱水的唇角弯起。
王女青拈起符纸走到窗边。恰逢一道电光划过天际,她看准时机,手腕一翻,将符纸迎向窗外,作势接天火,实则指间燧石轻擦,橙红的火苗倏地窜起,吞噬符纸。
这是她从小逗他的小把戏,二十多年也未生疏。
火光明灭,照着她的侧脸。她转身,将燃烧的符纸投入水碗。灰烬入水,盘旋散开,清水渐染琥珀色。
王女青道:“今日灰烬散得不周正,配不上大梁太子。”
李琮道:“是太子配不上大梁。”
他就着她的手,一口口将符水饮尽。
饮毕,他依旧不肯放开她的手,“我好些了。但你不能走,你还要陪我说话。”
“我不走,我陪你说话。”王女青接过空碗放下,用帕子拭了他的唇角。
窗外风雨正狂,室内一盏孤灯。
“青青,他们都说我的诗好,可我只喜欢你的诗。你给阿渊写了十年的信,信里的诗,我只闻一二,便已嫉妒他了。你怎么可以,厚彼薄此?”
王女青道:“我错了,我厚彼薄此。”
“青青,你也给我作一首诗,现在。”
“现在?”
“是的,现在。东海王病了,需要监国立即作诗一首,且限于七步之内作好,否则东海王就要死去。”
“这说的什么话?”
“七步之内,你作不好,我便要死去。”
李琮无理取闹。
王女青轻叹,叹息声里有万般无奈,也有心疼和纵容。她看着李琮满是病气的眼睛,里面映着孤灯,也映着她的影子。二十多年前,他经常这样生病,每于病中都会揪着她的衣角,非要她扮演至真宣读赦令,告诉他,太子李琮此生所求必能如愿。
窗外雷声紧了,衬得室内荒唐的性