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们不仅仅在修补房子,更在修补受损的叙事。”
这支笔陪伴了她许久,当年离开香港前她收拾行李时,思量再叁最终还是决定带上这支钢笔,作为一种实质性的念想。从伦敦,再到伊拉克,连同笔盖顶端的六角白星都有些磨损痕迹。
他想起自学笔记里的那句话:「创伤者最需要的不是真相,而是安全感」。
而她的这一切行为,都被在右侧后叁排的一道目光收入眼底。
紧接着,他看到齐诗允开始下意识地按压虎口位置,是她在极力克制解离感的外化。这一刹,他几乎想要站起来拨开人群走向她,但还是硬生生忍住了。
这感觉太不真实,太像是自己精神错乱的臆想,女人闭着眼,只觉浑身颤抖,可那股凛冽又独特的气息,一直一直在她愈发滚烫的脸颊上氤氲。
讲座结束,人群开始如潮水般散去。
但钢笔被来往的脚步踢至墙根,眼看就快要消失不见,齐诗允不由得顺着滚动路径追过去,却从那缝隙中,看到一只骨节颀长的手将其拾起。
那是费卢杰的废墟。
那支万宝龙钢笔……
“…如果那个受害者已经不再相信法律,甚至不再相信生存本身是有意义的,我们这些站在安全地带的研究者,除了记录,还能给她们提供什么样的本体安全性?”
听到这,坐在后叁排的男人瞳眸微颤。
“对于受害者来说,时间不是线性的,而是破碎的。一次爆炸,可能会让她们在十年后的和平岁月里,依然反复经历那一秒钟。”
这时,主讲人转而讨论心理重建:
因为他现在的身份是暂时的「旁观者」,他必须确认她能承受这种强度的学术刺激。
浓密黑发,小麦色皮肤,一米八四左右的身高,线条贴合的深色大衣衬出伟岸宽肩,考究又低调的沉稳穿着一如当初…这一切,都太过熟悉,太像是她梦里面才会出现的场景。
她想起阿米娜,那个死在血泊中、连名字都没能进入官方伤亡名单的女孩。于是她开始在笔记本上无意识地划着圆圈,是某种焦虑情绪的外化表现。
听后,女人握笔的手猛地一紧。
齐诗允收拾好东西也站起身来,她胸前抱着刚才用于记录的厚重笔记本,把钢笔笔夹嵌在封面位置,打算去图书馆查阅一些资料,消化方才这场讲座的内容。
许久许久,她才鼓起勇气,睁开眼,想要确认自己感受到的,并不是幻象。
“教授你好。”
“在国际人权法中,我们强调证据。但在战区,女性的创伤往往是不可见的证词,她们不仅失去家园,还失去了在法律框架内呼救的语言能力………”
散场人太多,钢笔一路又滚落得不知去向,一时间,女人陷入两难境地。她一边想要去追那支往反方向掉落的笔。一边又用张皇失措的目光寻找刚才那个身影———
下一秒,视线被一个高个子鬼佬挡住,女人心脏狂跳,一边说着抱歉一边不顾一切踏上前去,去追逐那个就快要消失在汹涌人潮里的熟悉背影。
而就在她抬起头的那一瞬,右侧往后叁排位置,一个异常显眼的背影出现在人群中。
齐诗允抬起头去
而那只手上,一枚素净的铂金指环嵌套在无名指,像是已在那片皮肤上生了根一般融为一体。
那股曾经萦绕在自己发肤和梦里的气息,此刻,炙热又温暖地围过来。
好不容易挤出阶梯教室迈入走廊,眼看即将追上那个背影,但齐诗允并未注意一个只顾和身旁人讲话的同学朝她迎面而来,突然撞到她怀抱笔记本的那只手。
少顷,室内灯光缓缓暗下来,全场即刻安静,主讲人在台上展示了一张卫星地图,齐诗允一眼认出来——
她的声音在宽阔的教室内显得有些单薄,却异常清晰:
快两个钟后,讲座进入q≈ap;a阶段。
“这是一个关于「陪伴」而非「治愈」的问题。有时,承认我们的无能为力,才是建立信任的第一步……”
一个年轻德国学生站起来,询问关于「文化相对主义与普世人权」的冲突。
他竭力压制着想要上前去接近她的冲动,不断告诫自己冷静,连平整的熨贴西裤都快被他揪出一道道褶皱。
主讲人回答过后,齐诗允犹豫了很久,终于缓举起右手。
男人隐匿在人群里凝视她,看着那张他日思夜想的侧脸,看着她认真专注的模样,胸腔里,好像有什么东西快要迸射出来,灼得他心口一阵阵抽跳。
就在她情急站起身时,迎头撞向一片坚实胸膛,下一秒,熟悉的劳丹脂古龙水香味扑进鼻腔里———
“喀嗒———”一下,响起金属掉落地砖的碰撞声。
这个问题太沉重,即刻让现场陷入了短暂的沉默。主讲人望向这个东方女孩,眼神里多了一丝悲悯:
那款式太熟悉,令女人心中又一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