乾安宫宫变那夜,无月,宫灯被狂风扯得乱晃,灯火明灭不定。
姜媪捧着药碗走到殿门,心头猛地一紧——门口侍卫竟尽数换了生面孔,人人隐在暗影里,看不清眉眼,只瞧见垂落的眼睫与死死按在刀柄上的手,指节泛着冷白。
她脚步未顿,垂首敛眉,跨过冰冷的门槛。
殿内帷幔厚垂,密不透风,仅几支残烛燃着昏黄的光晕。
皇帝倚在龙床软枕上,双目紧闭。
姜媪将药碗轻置于床边小几上,刚要躬身退去,殿门“吱呀”一声被人从外推开。
太子英承半搂半扶着皇后,大步踏入,皇后虚倚在他怀中,唇角勾着一抹笑,两人目光扫过殿内,竟连一个余光都未分给角落的姜媪,仿佛她只是一缕无足轻重的尘烟。
太子径直走到龙床前,垂眸望着榻上的帝王。皇帝缓缓睁眼,浑浊的目光先落在太子身上,再滑向皇后,最终又落回儿子脸上,枯瘦的唇微微张启。
未等他出声,太子已端起那碗药,递到他唇边。
“父皇,该用药了。”
皇帝偏头避开,不肯张口。太子也不恼,端着药碗步步紧追,碗中药汁剧烈晃动,一滴溅落在帝王衣襟,迅速洇开一片深褐。
“父皇不喝,儿臣终究不能安心。”
皇帝忽然笑了,那笑意浅淡又苍凉,裹着无尽的讥讽与疲惫。“喝了这碗药,朕便归天,你便能坐稳皇位,彻底安心了,是么?”
太子端碗的手猛地一顿,药汁晃得更凶。他未答,只将碗又往前送了寸许。
皇帝伸手接过,却不急着饮下,垂眸凝视碗中浓黑如墨的药汁,烛火倒映其中,他苍老的面容碎作几瓣,模糊不清。
他缓缓抬眼,目光掠过太子,扫过皇后,最终定格在殿顶蟠龙藻井上:“朕知道你会来,已等了你数日。”
太子指节死死攥紧碗沿,青白交加:“父皇早知?”
“朕什么都知道。”皇帝目光未动,望着那蟠龙,“等了数日,你终究还是来了。”
皇后脸上那点虚浮的笑意瞬间敛尽,站在太子身侧,望着龙床上的帝王,眼底审视、算计与压抑多年的怨毒,终于撕破了温婉的面具,尽数翻涌而出。
“陛下什么都知道?”她声线平稳,听不出喜怒,却字字带刺,“知道郑家必倒,知道太子会反,知道臣妾会踏足这乾安宫,甚至特意在此等我们?”
皇帝将药碗凑到唇边,浅啜一口,极苦的药汁滑过喉咙,他眉头微蹙,又很快舒展,缓缓咽下后,闭目靠回枕上。“朕知道你会来,却不知是何时。朕等了你许久,你总算来了。”
皇后往前两步,逼近龙床,温婉的伪装彻底裂开一道缝隙,声调陡然拔高:“等臣妾?陛下是等臣妾自投罗网,还是等臣妾死在这宫里!”
皇帝睁眼,望向她。那双昏花老眼没有恐惧,没有震怒,只有一片沉如枯井的死寂。“朕等你,把藏了半辈子的话,都说完。”
皇后沉默一瞬,忽而放声笑了。那笑不再端庄,不再得体,是压抑半生终得释放的尖利,刺耳地撞在殿内梁柱上,如刀刮瓷器,令人心惊。
“陛下好算计!若英浮没有回来,您照样会下旨命英晊彻查西南土地兼并,这口黑锅,郑家注定要背到死!您要借此拔除外戚,废掉臣妾,要为太子扫清登基障碍,打得一手好算盘!”
她越说越激动,声音几乎破音,回荡在空旷大殿:“只可惜,英浮回来了!他看透了您的圣意,看透了朝局诡谲,顺水推舟——您借他除郑家,他便借您,逼得太子狗急跳墙!”
皇帝不否认,不辩解,只静静躺着。
皇后猛地转身推开窗,狂风裹挟着夜色灌入殿内,帷幔狂乱翻飞。她背对着龙床,声音被风吹得发颤,却字字淬毒:
“陛下不是对英承寄予厚望吗?臣妾便教他沉溺酒色,荒废心性!陛下不是心心念念柔善那个贱人吗?臣妾便令他亲手弑杀生母!陛下不是想护着您与那贱人的骨肉吗?臣妾偏要你们父子反目,教他亲手弑君杀母,让他永远背负污名,不配坐那九五之尊!”
她霍然回身,眼底恨火熊熊,几乎要将整座大殿焚烧。
皇帝嘴角微微抽搐,望着她,许久才哑声开口:“你恨朕,朕知。可英承是你的亲生儿子,你恨朕,为何要毁了他?”
“亲生儿子?”
皇后陡然尖声笑起,泪意混着恨意冲上眼眶,声音凄厉:“事到如今,你还想骗我!我的亲生儿子,早就死了!当年被您悄悄换走的那个,才是臣妾的骨肉!您把他送到柔善宫里,让他横死在那贱人手中!”
“陛下问臣妾为何害英承?那臣妾倒要问问陛下——您为何要害死臣妾的孩儿?!”
殿内瞬间死寂,落针可闻。
太子脸色惨白如纸,手中空碗剧烈颤抖,药汁溅在手背,他却浑然不觉,整个人如遭雷击,僵在原地。
皇帝缓缓转眸,目光落在太子身上,看了他许久,忽然轻声问了